— 昼道 —

【露中】宇宙掘墓人(1-9短篇未完)

注意:


1.露普设,耀国设

2.脑洞很大,请勿认真对待

3.坑品不好,随时坑掉……以及大纲没写,随时改剧情……

——


1.


伊万·布拉金斯基在飞船停稳以后,穿着一身防辐射的宇航服跳了下来。和他之前居住的行星上稍不同的重力让他有一点不适应,落地时缓冲没做好,痛得他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万尼亚?

谢尔盖的声音从头盔里的扬声器中传来,听起来嘲讽意味更浓一点。

“没怎么。为我们终于来到传说中人类的故乡而感叹而已。”伊万一点儿也不想在谢尔盖面前示弱,因为这会意味着接下来几天饭后的消遣都是他的蠢事。

“哎,真不明白,这个荒草丛生的星球是怎么养出第一代人类的……”随行的唯一一个女孩子叶普盖尼娅扯了扯附在她鞋上的草叶,抱怨着,“那个什么,能抵得上整个国家的财富的宝藏,真的在这里?”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哎总之就是第一代移民的祖先,留下来的藏宝图。一定没错!”伊万从宇航服腿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便条纸,“你们看,这叫便条纸,是从上上上个世纪就销声匿迹的东西!这个想伪造起来也很困难吧!”

“可是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的这张纸,就没有写,那个宝藏具体长什么样,是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谢尔盖环顾了一圈,除了一片荒草,什么也没看见。

“这张纸上写的是在大同纪元之前用的俄罗斯语……我看不太懂,用翻译器翻译的,可是翻译器翻译不出这两个看起来就不像俄语的文字……”

“你难道没有用中文翻译器试一试?”叶普盖尼娅看了看,说道,“我说过这个像中文的,你不信我?”

“没有,我试过的,翻译不出来……大同纪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能找到的翻译器都属于历史文物了,丢失字词是很常见的事情……”

“哎,总之就是一句话,你根本不懂这所谓藏宝图上写了什么!”谢尔盖讥讽道。

“我知道!上面写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伊万脸红脖子粗地吼回去。

“好呀,那么,痴情的万尼亚,您能告诉我,您执意寻找的那位爱人在什么地方吗?”谢尔盖不屑地抬头,表情在视线触及天空一隅时忽然僵住了。

“要是我能知道这两个方块字是什么意思,我一定就能……”

“万尼亚,热尼娅,快上飞船!!!”

舱门在一脸迷惑的伊万和叶普盖尼娅身后合上,谢尔盖也没和他们多做解释,直接拉起了飞船。在飞船升空后,舷窗外显示出远处地平线正在酝酿的灾难——那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沙尘暴。

“坐稳了!”

伊万和叶普盖尼娅赶紧爬上座位找到了安全带,刚刚扣上,飞船就突然狠狠地加速,把他俩都重重地压在了座位上。

“天哪,谢廖沙,这是什么?大风?”

“超大风。”谢尔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遮天蔽日的风沙,“准确地说,是沙尘暴,由数量庞大的沙子和大风构成。”

“沙尘暴…?在我们星球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叶普盖尼娅用嫌弃的语气说着,似乎更坚定了她结束这段淘金之旅而马上回到她那温暖舒适的小窝的决心,“嘿,万涅奇卡,我们就开着飞船到处转转,今天要是找不到,我们就启程回去好不好?”

伊万纹丝不动,表情也不见变化,只是睁着眼睛看舷窗外肆虐的风沙,嘴里喃喃:“沙尘暴……沙尘暴……”


“离开地球之前,沙尘暴已经席卷了整个亚欧大陆,甚至越过了太平洋,和北美洲的风暴同流合污。大家都说这个星球再也不想容忍人类了,只有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伊万想起了他祖先的日记的这一段。他反复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前后的段落,一边念着,沙尘暴,沙尘暴。

还有那个人……


“伊万·弗拉基米尔·布拉金斯基!”


伊万吓得脑袋一空,好不容易要想起的其他片段都烟消云散,他愣愣地看着冲他大喊的叶普盖尼娅,毫无意义地张了张没想发出声音的嘴。

“你怎么啦,魔怔啦?”叶普盖尼娅不高兴地撅了下嘴,“我刚刚问你,过了今天就回去,怎么样?”

“不。”伊万从晃神中恢复过来,只听到了回去这个词,马上斩钉截铁地反对。

“为什么?!”叶普盖尼娅这回是真的不高兴了,她揪起棕褐色的眉毛,一对亮蓝色的眼眸闪着愤怒的光。

“没找到宝藏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伊万那少见的紫色瞳仁毫不示弱地盯着愤怒的蓝眸,那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带着的威压竟吓住了一向倨傲的叶普盖尼娅,一种来自领导者不可质疑的权威彻底使她臣服。

“……好吧,真希望这段折磨人的日子不要持续太久。”叶普盖尼娅首先移开视线,虽然口气依然不善,但明显已经示弱。伊万也没有与她多做纠缠,继续努力地拾起之前被吓走的片段,但发现已经是徒劳,只好呆呆地看着逐渐远去的沙尘暴,不发一言。

伊万把攥在手上的纸片摊开,翻过那张小纸片,背面是一个粗略的地图以及坐标。按照这个提示,他们刚刚已经降落并且着陆了,但是并没有看见任何比较明显的标记。

看来再从纸片上找线索已经没有意义了。伊万看着沙尘暴慢慢平息,和谢尔盖确认了短时间内再也不会有沙尘暴之类的恶劣天气,才解开了安全带跑向属于自己的小隔间。

他在自己的便携背包里翻找了一阵,把一本牛皮封面的厚本子小心地捧了出来。

这个本子会显得特别厚,还是因为里面夹了很多东西的缘故。有的是照片,有的是没见过的植物的标本,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像是碎瓷片,红绳,刻着图案的小石子,使得整个本子更像一个小型的储物柜。

丰富的不仅仅是本子里夹带的东西,当然还有内容。这个本子似乎从第一代移民时就存在,因为上面的第五篇还使用着古老的公元纪年:2517年5月8日 沙尘暴。

伊万在这一篇里看见了他之前苦苦回忆的那段描述。

前一段,就是日记的开头。


[2517年5月8日,世界各国的诺亚方舟都建好了。所有的人都从地下城市的出口涌出来,经由之前专门修好的一条管道直接登船。沙尘暴狂乱地扑在管壁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一场暴风雨打在玻璃窗上,听得人直发抖。千疮百孔的地球多么希望拉人类与它陪葬!

离开地球之前,沙尘暴已经席卷了整个亚欧大陆,甚至越过了太平洋,和北美洲的风暴同流合污。大家都说这个星球再也不想容忍人类了,只有那个人始终没有说话。

那个人曾经对我说,这一切都是人类自找的。

所以,必须要有人来承受这苦果。

然后,我们都逃脱了,他被留了下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翻译器无法辨识,于是伊万也读不懂了。


如果说,这篇日记里提到的“那个人被留了下来”,是指被留在了地球上,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试着先找到这个人……


伊万翻到下一页,发现页面上贴了一根红绳。伊万不敢去拉扯它,上次他试着碰了一下,就有红尘簌簌而落,吓得他赶紧给它涂了一层防护胶。

这根红绳,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呢……

满腔疑问,得不到解答也是徒劳,于是他翻开下一页。

哇,被涂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清字迹,更不用说让翻译机来分析了……

哎,等等,自己之前怎么没看到这底下用世界语标的小字?这下就能看懂了,大概是爷爷还是爷爷的爷爷的注释……嗯……超新星爆炸……?辐射…?祸不单行……?

这一页的背面贴了张纸,好像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这个报道……可以扫描出来了……3001年暨银河纪元元年,距地球——我们曾经的家园4光年外,一颗超新星爆发,其辐射量造成地球上最后剩余的动物的全部死亡。

这意思是……


伊万的心脏突然揪紧,就像被前一面用来乱涂的笔狠狠地搅了一通。他仿佛突然和这篇日记的主人心意相通,心里痛得难受,却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伊万手指颤抖着抚摸上那团乱七八糟的涂抹痕迹,纸面凹凸不平,像是有一根根藏在纸下的针。突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手仿佛刺痛般一缩。


他没有死,对,他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的!!!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叫到后面都微微带了哭腔。


我要去找他。

对,我一定要去找他。


脑海里的声音这么说道。



找他, 找他,找 他。


 无论 多远,无论多难


 他曾经, 曾经,

 曾经找到过我。


 找到他, 找到他,


找到他。


找……








“伊万!!!”




2.


伊万猛然惊醒,一睁眼便看见满脸焦急的叶普盖尼娅与谢尔盖。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叶普盖尼娅哀叫一声,把伊万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哎……?我怎么了?”伊万有些摸不着头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谢尔盖。

谢尔盖敲了一下伊万的脑袋:“你这臭小子……真的是吓死我们了。你刚才忽然昏倒,倒在地上的声音把我俩都吸引过来。”

“呜呜…吓死我了……”叶普盖尼娅把头埋进伊万的围巾,竟然是在哭。伊万很不好意思地回抱住小姑娘,拍着她的肩膀帮助她平静下来。

“然后你就一直在抽搐,脸色苍白,一直冒冷汗,嘴里面还念念有词。我们都听不懂你在念叨什么,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谢尔盖也蹲下来,伸出手似乎是犹豫了一会,才轻轻搭上了叶普盖尼娅的头,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这么严重啊……”伊万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是湿的。不过眼眶似乎也是湿的?

“看你的样子,就像被噩梦缠住了,所以我和热尼娅使劲地叫你,拍打你,摇晃你,可你就是不醒……我们差点就以为你其实是得了地球上的什么怪病……”

在两个男孩拙劣的安慰下,叶普盖尼娅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依然紧紧地抱着伊万,呼吸急促而不规律,似乎已经开始自己调整心情了。

“好了,现在,不省心的臭小子万尼亚,能告诉我你昏倒的理由了吗?”谢尔盖把惊慌都排解完以后,终于注意到了一件让他不快的事情,使得他本来真诚和担忧的语气消失不见,又带上了些尖刻。

伊万顺着他略不友善的视线看到了还在自己怀里发抖的叶普盖尼娅,马上明白了什么,开始试图掰开姑娘的手臂,一边解释着:“我刚刚正在读祖先的日记……读着读着,忽然觉得有种感同身受的悲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叶普盖尼娅自己松开了,她猛得直起身仰头,苍白的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痕,那双淡蓝色的眼眸被泪水映得惊人的亮,嘴唇紧紧地抿着,露出一点珍珠似的门齿,显得十分惹人怜爱。

伊万看着这个与平时的倨傲毫不沾边的柔弱的样子,心脏居然也柔软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不乱发脾气时候的她特别可爱。

“…咳咳!”

伊万专注的凝视被一声愤怒的咳嗽打断,谢尔盖眼神更加不善,那神情就好像伊万抢了他的女朋友。

拜托,热尼娅什么时候接受你了?伊万也有点儿生气起来,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啦咳什么咳,你不是也得了地球的怪病吧!”

“那也没你的严重啊,千金小姐!”

“啊呀,你说的是被实验室里的实验用小白鼠吓昏的那个?”

“……伊万·布拉金斯基!!”

毫无预兆地,两个男子汉就这么扭打在一起。叶普盖尼娅看着也不劝架,好像根本不知道两个男孩为了什么而闹起来(也许是装作不知道),只是擦了擦眼泪,冷漠地旁观了一会,就拾起了伊万的日记本。


[银河纪元36年,我踏上了寻宝之旅。

没错,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视的宝藏。

倾尽笔墨也描绘不出它的美丽,满腹经纶也及不上它的知识,万贯家财都无法与它比拟。

因为,它就是一个国家。]


啊,就是这句话,使得多少愚昧的人误以为,在地球真藏着什么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面已经是面目全非,直接变成了有一个藏在地球的宝藏,抵得上一个国家的财富。噢,换大同纪元以后的说法,就是抵得上一个片区的财富。

结果,就有一大批闲的没事干的上城人坐着飞船大老远的跑过来(这个大老远可有1072光年),美其名曰淘金,实际上倒不如说是来刨土。一大帮人凭着这页纸和那张便条纸,把地球几乎翻了个遍。加剧了大风……呃,沙尘暴,不说,自己也活受罪。

这阵风潮,人称“淘金者风潮”,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是大同纪元第一个世纪的事情。


“布拉金斯基,我警告你,不要想抢走我的女人!”谢尔盖一拳打上伊万的右脸。

“见鬼,人家答应你了吗?!真不要脸!”伊万掐住谢尔盖的脖子,把他使劲地从自己身上扭开,然后也翻身上去朝他脸上揍。

“她本来是和我一起的!……要不是多了个你!”谢尔盖挡住自己的脸,愤怒地朝伊万吼。

“什么叫多了个我?!我求你们来帮我偷日记了吗?!”伊万往谢尔盖左脸补了一拳。

“嗷!”谢尔盖痛得叫了一声,然后马上截住了伊万再次打过来的拳头,“因为她喜欢你啊!!!”

“……哎?”

伊万和叶普盖尼娅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同时愣住了。

“你说……热尼娅,喜欢我?”

谢尔盖刚才话一出口,就马上后悔地捂住了脸。

这不叫助攻叫什么?这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而叶普盖尼娅,脸先是惨白,然后整个烧得通红:“谢尔盖·彼得连科·亚古丁,见你的鬼去吧!”


三人总算好好地坐了下来,围着日记本互相大眼瞪小眼。叶普盖尼娅坐在两人之间,总算平静下来的她又恢复了一贯的高傲,用略尖的声音说:“好的,我们果然还是要靠这本日记。”

谢尔盖揉着左脸哼哼道:“千辛万苦偷了这玩意儿出来,结果最惨的还不是被公安通缉,而是被这头小白眼狼揍了一顿……”

“是你先用那酸溜溜的语气讥讽我!”伊万也不管肿起来的右脸,忿忿不平地挥了下拳头。

“是你冒犯了我!”的女人,谢尔盖瞥了一眼叶普盖尼娅,后半句还是被马上明智地吞了回去。

“够了,绅士们。”叶普盖尼娅微抬起脸,眼睛里闪动着一点得意,语气似乎显得更高傲了,“别再显得和野蛮人似的纠缠这点小问题,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找到那个什么所谓的宝藏,然后回家。”

“回到这本日记上吧。偷出来以后还没仔细看过,就顾着跑路了。”伊万于是凑上前,摊开日记本,翻到了之前他看到的那页,“从我之前看的内容推断,地球上还有一个人。找到那个人的话,应该就能得到和宝藏有关的线索。”

“人?你确定还是人?”谢尔盖指着纸上贴着的报道,“超新星爆炸后,地球上已经没有活物了。更何况,我们下飞船都必须穿着宇航服,因为大气中的氧气含量已经不足以满足我们人类的需要。还有什么‘人’(他双手举起比划了一个双引号)能够活到现在?”

伊万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按之前在脑海里的声音说出来,尽管他自己也不大相信:“……他就是没有死。”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个蠢货。”谢尔盖似乎终于找到了伊万新的把柄,开始活跃地奚落起来,“日记本有没有说他体型庞大,全身附着黄鳞,马脸鹿角,不怒自威,可呼风唤雨?”

叶普盖尼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两个蠢货。伊万也才看了这么一点,我们就接着把日记本研究完好啦。万尼亚,去把俄语翻译器拿过来。谢尔盖,你去看着飞船,注意躲避沙尘暴。”

谢尔盖哀嚎一声:“为什么不让万尼亚去开飞船?!让他顺便到处转转,他那聪明的小脑瓜一定有着别人所没有的灵感……”

“别啰嗦,快去!”

谢尔盖只得酸溜溜地踱出门口,末了不忘丢给伊万一个警告和嫉妒的眼神。

伊万动作夸张地回敬他一个“多谢款待”,满意地看见谢尔盖那一脸被踩到痛脚的悲愤表情。

叶普盖尼娅虽然埋着头看日记,嘴角却偷偷勾起一点微笑。


——


“万尼亚,你看,下一页已经是一年后了。这一年他都没有写日记。”叶普盖尼娅说。

“嗯,可能这本日记只是写和这个宝藏相关的东西。”

“我看不像……看这里写的,‘这一年我都与他在一块。他说了很多很多,我也说了很多很多,如果把我们说的所有的故事都写进日记,那得堆满一个图书馆。可惜我并没有带任何东西。’,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到了别的地方,至少是不在自己家里。而如果他连这么小一本日记本都不带,可能就是没办法带。还有什么地方是连带个本子都要被限制的呢——”

“外星。”“地球!”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他确实没有死!”伊万兴奋地叫了起来,“这里的他一定是指在地球上的人,那么就一定是他!我们可以去找他!”

“别急。你知道这个他,到底是什么生物吗?或者说,不是生物,是个由你祖先虚构出来的物品什么的?”

“他是……”伊万嗫嚅了一会,忽然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

叶普盖尼娅叹了口气,翻开下一页:“我们继续看吧。”

然后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似乎是日记的主人终于回到了日常生活。但是字里行间总带着那么些不耐烦,好像记这些东西只是走个过场。似乎少了什么一样显得空洞而乏味。这样的日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伊万粗略计算了一下,有两百多年了。

大同纪元差不多要到了。 



[……义体化的普及率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人类就要迎来他们的永生了。

我想起你曾经和我说过,永生不可怕,可怕的是孤独。

……你该有多么孤独啊?]



在银河纪元285年,终于有一篇日记提到了另一个人,虽然人称与之前用的“他”、“那个人”有所不同,但伊万本能地觉得他们是相同的。

他?永生?

伊万敏感地觉察出来,“他”确实不是人类。

那么,果然,“他”依然极有可能还存在于地球上!



[……现在,整个上城的人们全部义体化了。【附着一张来自大知识库的有关义体化的说明】他们的身体可以随意更换,甚至容貌也可以随心变化。上城聚集着大量的社会精英,当然也包括科学家。科学家们研发了一种转换超新星爆发所带来的能量的机器,使得整个上城再也不必担心能源不足。而更换了义体的人们不需要吃传统意义上的食物了,只需补充这种能源。衣食住行的全面富足使得上城人再也没有理由互相争斗,上城的政治改革随即开始了。

国界消失了,由于保护私人利益而建立的国家政府不再必要了,货币由于人们自身所拥有物品的极大富足而失去了意义,语言也在电子脑的普及之后成为多余。整个上城的所有人共享上城的所有知识,思想以及能源,上城的政治家们称之为“大同社会”。

大同纪元开始了。]



然而,这个星球还有下城的存在。伊万悲伤地想。

他就是来自下城的居民。下城是一个混乱而永无天日的地方,深埋在地底,仿佛这个美好的乌托邦想要深深藏起的一个伤疤。

下城是移民过来的时候就有的。上下城的居民从一开始就是划分好的。社会精英都在上城,而未能够执行死刑的罪犯、没上过学的穷人、没有自理能力的病人,都聚集在下城。政治家们为了自己的选票,说得很好听——我们会让所有人都在新世界有立足之地——把地球上所有人一股脑带过来以后,在新世界立马分了等级。倒确实有高低不同的“立足之地”。

看来写日记的这人,是上城人?

伊万忽然感到了与祖先天然的隔阂。

……说到底,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是他祖先的日记。难道是扉页上写着“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缘故?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在孤儿院度过的。他想不起爸爸妈妈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从哪里来的,但下城的管理混乱,也没人认真地去追究他的家族史,更不用说他自己了。

唉,自己的存在就是个大疑团……


“嗨,万尼亚!”叶普盖尼娅伸出手,在发怔的伊万眼前晃了晃,看到伊万回过神来才不满地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在发呆?真被什么魇住啦?”

“没有,想到我的过去了。”伊万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的过去?劣迹斑斑,我都记得,需要我一一给你回忆起来吗?”

伊万连忙红着脸摇头:“不不不不不用了!” 

光他自己记得的大大小小的蠢事就够令他面红耳赤,再加上记性超群的叶普盖尼娅版本,他简直想马上结束自己戏剧性的生命。

叶普盖尼娅见达到效果了,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而为了加快进度,她才把笑意忍下去:“好了,往下看吧,你看,大同纪元了……”

翻译器兹兹地工作着,持续不断地发出古老机械的微响。


 


[大同纪元元年1月5日。

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我感觉我就要消失了。

好在私人宇宙飞船也已经普及了,没人管我带着什么东西,也没人管我去哪儿了。

等我,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


手……不行,来不及,我要先……]


 


接下来的一半被撕掉了。

突兀的空白。

伊万很快注意到这空白的下一张纸面上印上了笔迹,他看了又看,忽然问叶普盖尼娅:“你有笔吗?”

叶普盖尼娅眨了眨眼,有些窘迫地说:“又不是来考试,谁带那个玩意儿……”

“那么,谢廖沙总会有?”说着伊万就要起身去找谢尔盖。 

“等等,你为什么需要笔?”叶普盖尼娅拉住伊万不解地问。

“我需要把这笔迹涂出来。”伊万指着那处空白,斩钉截铁地说,“我猜这就是藏宝的地点!”

 


3.


在谢尔盖微弱的抗议下,伊万翻出他装在一个小铝盒子里短短的一截铅笔(这可是谢尔盖引以为豪的收藏品之一),侧过来轻轻地涂在有笔迹的表面。凹陷下去的笔迹涂不到石墨,很快发白并凸显了出来。伊万赶紧拿翻译器来辨识,翻译出的结果让他险些激动地大叫出来。


[宝藏。

地球。

中国。

故宫。]


 

叶普盖尼娅看着结果,突然爆发一声大叫:“万尼亚!你太棒啦!!!”说完就高兴地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伊万,“这一定是宝藏的线索!哈哈哈哈,我们要发财啦!”

伊万也高兴得不顾其他,以熊一般的力量回抱住叶普盖尼娅:“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宝藏啦!”

听见响动的谢尔盖急急忙忙地跳下驾驶座,大步地跑过来:“什么什么,你们找到宝藏的线索……啦……啊?”

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伊万开心地回了一句:“啊对啊~谢廖沙你过来……看……”伊万一抬头便看见了谢尔盖那堪比吃屎的表情。

一助攻与一对“狗男女”面面相觑。

“呃,谢廖沙,你听我解释……”

“伊万……!!!”


……


三人再次重新坐好,依然是一脸微妙得意的叶普盖尼娅坐在两人中间,不同的是两人的脸上的淤青终于对称了。

“我看你们俩都得了地球上的怪病,彻底变成了两头空有蛮力的蠢熊。”叶普盖尼娅略带尖刻地总结,然后马上毫不含糊地开始了对线索的解读,“你们看,字迹如此明显,说明用力很重;并且显得十分凌乱,最后这些字已经全都不在横线上……很可能说明,写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人的状态很不好。”

“我有个疑惑。他说国家不存在了,为什么他会消失呢?还有最后提到的手……他的手怎么了?”伊万举起手问道。

“没有进一步线索,我们不得而知……所以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谢尔盖提出自己意见的时候仍不忘挖苦一下伊万,“我们还是把精力集中到刚破解出来的这个线索上吧。”

“谢廖沙说得对。(此时谢尔盖偷偷对伊万比了个胜利手势)宝藏无需多说,地球后面这两个名词,应该也是宝藏的所在地,因为它们接在地球这一地名后面。”

“我有印象。”三人之中学历最高的谢尔盖摸着下巴说,“中国是曾经存在过的国家,搬到新世界的时候就他们带的东西最多……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下城现在还流散着很多呢。嗯,上下城的中国人都很多。下城的中国人特别势利,把他们带来的东西卖来卖去的……”

“说重点。”叶普盖尼娅不耐烦地打断。

谢尔盖尴尬地住了嘴(并且有点恼羞地接受了伊万的嘲弄眼神),想了想才说:“就是说,地球上曾经存在过中国。如果把中国作为一个地名,那就是对应中国所在的地方。”

“是我们现在的所在地吗?”伊万问。

“等等。”谢尔盖拿出自己的定位仪,捣鼓了一阵,点头,“伊万之前那张藏宝图的坐标就在以前中国的境内,所以我们现在依然在中国。”

“好,那么下一个,故宫?这意思是,一个宫殿?”叶普盖尼娅推测。

“故宫是曾经中国的首都中心的一个宫殿的名字。”出乎意料地,伊万似乎对这个很有了解。

谢尔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伊万指着下一页纸压着的一张照片:“就是这个照片里的东西,背面有说明。”

于是,叶普盖尼娅马上翻开下一页,把照片拿了出来。

“哇……”谢尔盖和叶普盖尼娅看着那张照片,都忍不住小声赞叹。在背景肆虐的黄沙映衬之下,仰角拍摄的宫殿依然高大巍峨,檐牙高啄,金乌鸱吻。白玉的台阶与黄金的纹龙,通往一个幽深的大殿,只隐约看见里面有花纹繁复的屏风。最让人赞叹的还是那宫墙的红,像干涸的血,像渐熄的火焰,却并不是所谓的死气沉沉,而是一种穿越千年的优雅从容。

让人本能地觉得安心。

“你们看,这页有了新的日记。”早就看过照片的伊万没有两个小伙伴那么惊讶了,很快把视线转回到日记本身,“看来是写日记的人亲自到故宫拍的……”



[我按着指示来到了这里。

真令人惊叹,这个宫殿是如此的漂亮……即使所有的人都移民去了新世界,沙尘暴席卷了这个脆弱的星球,这个宫殿依然在防护罩的保护下,仿佛永葆青春似的伫立在这……

可是,不知道防护罩什么时候会被更恶劣的沙尘暴摧毁……

想到这里,我就很心疼……但是我也明白,去往新世界的诺亚方舟显然载不动这么宏伟的建筑,就算拆了也不行。

所以把他留在了这里吗……]


 

“这篇日记又提到‘他’了呢。”叶普盖尼娅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照片。

伊万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也在故宫吗?”

“还是说,‘他’就是这座宫殿?”谢尔盖揣测道。

“可能性很大。”叶普盖尼娅肯定了这一推测。

伊万看了看他们两个,再次用自己都不相信的口气说着他脑海里的推测:“我觉得……‘他’一定不是故宫。”

“……”谢尔盖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伊万好一会,似乎是已经懒得和傻子伊万在这方面抬杠,下决定道:“那我们就先到故宫去看看吧。”




4.


三人走到驾驶舱坐好,谢尔盖调出了地球10个世纪以前的卫星地图,并开启了飞船的自定位系统,带着飞船原地转了几圈才确认了方位,然后直朝故宫而去。

方才,为了躲避沙尘暴,他们的高速飞行几乎要飞出中国的范围,而现在,为了节省燃料,他们只得慢吞吞地开回去。不过,他们的慢吞吞,相对于地球以前最快的民用交通工具来说还要更快一些。

尽管如此,性急的叶普盖尼娅也有点坐不住了,她催促谢尔盖道:“你开得再快一点儿呀!这样开下去太阳都要落下去啦!”

谢尔盖争辩道:“为了节省能源,只能这样啦!这附近也没有能加能源的地方,新世界的外太空殖民还没到这里呢……”

“你们看!是河道!”伊万指着舷窗外地上弯弯曲曲的一条,从较粗的主干道上,许多支流河道延展开来,密密麻麻地交错着,仿佛一张大网。虽然经过漫长的风力堆积,已经干涸的河道显得更浅了,但依然能想象出当年南方水乡的温柔梦境。

让人唏嘘。

“啊!”叶普盖尼娅也因此转移了注意力,凝神盯着舷窗外的风景,“灰绿灰绿的,都是荒草吧……”

“嗯,因为大面积的伐木,沙尘暴的肆虐,环境渐渐变得干燥而严峻……最后,能够活着的也只有这些顽强的小生命了。”谢尔盖说。

“是不是,到最后,连这些荒草也活不下去了呢……”

驾驶舱里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一种悲哀而不可名状的情绪抓住了孩子们的心。

舷窗外,放眼望去尽是荒草,偶尔有被磨损得很厉害的高楼建筑群;而天空永远是灰白与暗黄的结合,万里无云,却比有云时更加沉闷。偶尔一阵大风扑来,裹挟大量的沙粒击打在飞船的外壁,让伊万忽然特别地恐惧,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地球无言的愤怒。

可是这愤怒已经带着无奈了。也许还有不甘心。造成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的始作俑者们已经到了新世界,并且活得好好的,徒留这个养育出人类的“生母”在这里苟延残喘,腐烂发臭。

到这里寻宝的孩子们永远也想不到,这个星球曾经有多么美丽,多么富有生机。她有着望不到尽头的蔚蓝的海,有着层叠起伏的高山,有着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有着数以亿万计的生命。

可如今这里风沙肆虐,死气沉沉,就像……


“就像一个坟场。”


这话一出,两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都吓得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漫上来,直直冲向天灵盖。

原来这才是极致的死亡。

三个人类孩子,在人类一手打造的坟场中穿行。干涸的河道与枯井看着他们,风化的高楼与村庄看着他们,遍布世界的荒草与风沙看着他们。它们死了,它们不瞑目地活着;它们死一般地沉默,它们向活人张牙舞爪,要拉他们一起赴死。

可是这里的活人只有他们三个。

现在,全世界的河道与枯井,高楼与村庄,荒草与风沙——全世界的死物,都狂笑起来,要他们陪葬!

死亡与孤独瞬间抓紧了他们幼小的心脏!

越抓越紧,心脏疯狂地挣扎!疯狂地跳动!


那么,他呢?


伊万猛地又是一哆嗦,眼泪顷刻被抖落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安全带扣上。


[你该有多么孤独啊?]……


“你该有……多么地……孤独啊……”





“谢廖沙……我们开快一点吧……”

叶普盖尼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竟然带了一点哭腔。谢尔盖自己也吓得不行,于是没有多说就加快了速度。

于是,没出多久,他们就在一片灰绿与沙黄中,看见了那个宫殿。故宫在透明的防护罩里,安静地沉睡着,宫墙的红漆还没有剥落,像温暖燃烧的火焰。就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看见了人家灯火,他们刚刚被死亡与孤独抓紧的心脏彻底放松下来。伊万在泪眼朦胧中,竟恍惚有了一种回家的错觉。

他们很快降落了。宇航服穿戴好以后,他们把飞船留在外面,通过一个虚掩着的玻璃门,走进了防护罩。

谢尔盖在后面把玻璃门合上,沙尘暴呜呜的声音被很好地隔绝在外,一合上门,就真的像是暴雨时回到了家,安宁和舒适感油然而生——虽然三个小孤儿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但是他们心中的的确确是这种感觉。

当他们确确实实地站在了故宫面前,此时,他们对于照片的感叹要乘以一百倍,才能抵得上对于故宫本身的感叹。如此宏伟,如此庄严,却又意外地给人一种亲近感。这种亲近感很难描述,像是对父亲的信任,又像是对母亲的依赖。无论哪一种,都让他们感到安心。

“好厉害呀……中国人。”叶普盖尼娅呆呆地说。

谢尔盖点了点头,不停地四处张望,活像刚进城的乡下人,看什么都特别新鲜。

伊万则是隐隐地觉得,他似乎是来过这里。他觉得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熟悉,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即视感。红墙黄瓦,绘满彩画。左右均匀分布的白玉华表,一个大的四个小的拱门……之前还有绕着京城的护城河……沿着中轴线规整修建的皇家园林……

可奇怪的就是,他从小到大都是在新世界长大的,根本没来过这里呀!

“万尼亚,万尼亚你快过来呀!”叶普盖尼娅和谢尔盖早已过了桥,站在最大的拱门前对伊万挥手。伊万应了一声,赶紧跑了过去。

他们三个人站在了足有两人高的大门前,看着涂上金漆的狮子门环。朱漆的大门镶着一排排金椎,显得格外厚重而威严。

而此时,朱漆大门是合上的,仿佛封印了时光,又好像是刻意地拒人门外。

“这门是关着的啊。”

显而易见。两个小伙子默认了姑娘的话,打量起这个城门。经过这么多年,两块门板依旧完好,严丝合缝,完全窥探不到里面的洞天。谢尔盖甚至试着推了推,没动。

“好重。”谢尔盖解释道,“估计是实心的木头做成的。”

“要不你俩试着一起推一推?”叶普盖尼娅建议道。

伊万和谢尔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于是都将双手贴在门上,暗自蓄力。

“我来下口令,三、二、一、推!”

小伙子们于是都使上了吃奶的力气,用力地推起这扇古旧的门。可是,两个男孩蹬得脚都开始打滑,那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你们平时打架的熊力气都到哪里去啦?!”叶普盖尼娅双手抱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样都推不动!”

“不关我(我们)的事!”伊万和谢尔盖同时辩解起来,匆匆瞥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异口同声地辩解道,“这门真的太重了!跟焊死在地上似的!”

叶普盖尼娅翻了个白眼:“噢,好吧,如果打不开门,我们还怎么去找宝藏?飞过去?”

“我们……”谢尔盖想说爬过去,不过看了看故宫四周那光秃秃的墙壁,还是尴尬地把话尾咽了下去。

他们就这样一筹莫展地站在紧闭的门扉前,眼见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外头狂风呼啸,被防护罩过滤后的声音呜呜作响,听着竟像是隐约的哭声。故宫自己则无声地拒绝着这些来自外星的小访客,拒绝着任何人的试图进入。

伊万在沉思片刻后,忽然打破了这宁静。

“我知道了!”

叶普盖尼娅和谢尔盖齐齐看向伊万:“快说!”

“我们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看着伊万的一脸笃定,谢尔盖只想把昨天的伏特加瓶子砸到他脸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做梦吗,傻子伊万?”

“我没有开玩笑,‘他’不是就在故宫里吗,那我们呼唤‘他’就一定能被‘他’听到,‘他’就会出来接应我们……”

伊万的太空服忽然被谢尔盖揪住了,谢尔盖的面罩整个砸到他的面罩上,对方还在试图把大鼻子戳到他脸上,发现是徒劳之后恶狠狠地说:“天杀的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莫名其妙的孩子气吗!?”

伊万还想争辩:“我没有……”

叶普盖尼娅赶紧分开了两个人,她用责怪的目光瞪了谢尔盖一会,然后用她特有的尖刻语气说道:

“好好好,伊万,你这么信任‘他’,那你就叫吧。”

伊万看着这个姑娘,她的语气虽然是尖刻的,脸上却写满了理解。他忽然有种终于被理解的感动,他感激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了几步。卯足了劲儿,用最大的音量大喊起来:


“你——好——呀!!!”


“你-好-呀!”


“你、好、呀!”


“你好呀!”

声波掠过空气,撞到宫墙与防护罩上,胡乱地反弹着,冲撞着,搅在了一起。很奇怪地,伊万的声音已经激起了好几次回音,可声音却丝毫不见减弱。顿时,整个宫殿都被问好声填满,层层叠叠的声音淹没了飞檐岔脊,激起了银铃清越,也荡起了粉尘飞舞。一时间整个故去的宫殿仿佛又活了过来,大大小小的声音互相问好着,又互相回应着,最后满足地消融下去。

当激起的银铃恢复平稳,飞舞的尘埃也都落回地面时,大门发出了“嘎吱”的一声轻响。伊万敢打赌,他刚刚的确看见门环上的狮子慵懒地抬了一下眼皮。但当他眨了一下眼睛再仔细地看,那狮子却又不动了。

“门……好像开了?”叶普盖尼娅凑上去看了看,发现里面的世界对她揭开了一缝。

谢尔盖试着推了一下,发现居然很轻松地推开了。

“这真是……颠覆了我对科学的所有认知……难道这是声控锁什么的?”他喃喃地说,敲了敲那个狮子头。感觉是实心的啊。

“我们要现在进去看看吗?”伊万的手已经贴在了半开的门上。

“今天先算了吧。”叶普盖尼娅看了看天空,“天要黑了。”

两个男孩现在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昏暗下来。虽然由于风沙遮蔽,他们无法准确判断太阳的位置,但确实从观感上,是要到夜晚了。

“怎么办,我们回飞船?”

伊万扭头看了一眼门内,在昏暗的天色下,门内的景致更加晦暗不明。故宫的一切颜色都变得暗沉,那曾经暖人心脾的红色也慢慢地更昏暗,更像罪恶之后干涸的血。曾经让他们无比放松的安宁,也在这昏黑中更倾向于变成某种可怕的寂静……

“我、我们赶紧回去吧。”

于是,孩子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开始变得不对劲的故宫(至少在他们心中是变得很不对劲了),跑上了飞船关紧舱门。飞船的电源在关门的一瞬间接通,白花花的顶灯亮起,照亮了他们余惊未消的脸。他们仨面面相觑了会,忽然都笑了起来。


 


5.


他们的晚餐是一大块干面包,与一人一瓶的伏特加。在上城人声称再也不需要这种传统食物的时候,大量剩余的食物被运到下城,算是上城对下城的一点关照(可能还有廉价的同情)。伏特加就变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平摊到下城每一个居民头上都有一亩左右的酒窖库藏那么多。而下城居民对这种酒精含量极高的东西又是超出寻常地依赖,简直当成了生命源泉。当然,街道上东倒西歪的酒鬼更多了,犯罪率更高了,喝死的人数也直线上升,算是给醉生梦死的人们的一点报应.

总而言之,几个未到法定酗酒年龄的孩子用这个来当晚餐,是形势所迫,也是大势所趋。

“为宝藏干杯!”孩子们举起了酒瓶,碰出拙朴的声响,然后都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我敢说——嗝——宝藏就在那座宫殿里!”大半瓶酒下肚,伊万讲话都打着酒嗝,说话也粗声粗气起来。

谢尔盖也有点儿醉醺醺起来,但即使这样仍不忘讥讽伊万:“我觉得,宝藏很可能就是那个宫殿……毕竟伊万这么傻,他的祖先一定也傻,和一个房子叨叨地讲上一年也是概率极大的事件……嗝。”

“你……你才傻呢,谢廖沙,大傻逼……嗝!”伊万又灌下去一大口,拿着快见底的酒瓶指着对面坐着的谢尔盖。

谢尔盖推开了指着自己的酒瓶,轻蔑地笑着:“才一瓶你就醉了……嗝、说话都没有营养了……”

一瓶下肚仍十分清醒的叶普盖尼娅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两只酒量最差的蠢熊。

“好了好了,别喝了,两头蠢熊,吃饱了赶紧睡觉,别浪费了热量……明天早点起来找宝藏。”叶普盖尼娅站起来,把两头熊的酒瓶都收了,丢到一旁的回收箱里,被碎物机咔嘣咔嘣地粉碎掉,充作燃料了。

“好孩子才……才早睡呢……嗝。”伊万一边嘴硬,一边摇摇晃晃地踱到自己的隔间去了。

“万尼亚还真是个好孩子……嗝……愚蠢……”这么嘲讽着的谢尔盖,也摇摇晃晃地拖着步,走进自己的隔间。

叶普盖尼娅扶着自己额头,又无奈又好笑,于是她在收拾了一地残局以后,也走向自己的隔间。在快进门时,叶普盖尼娅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迫使她往舷窗看了一眼。舷窗外,被罩在防护罩里的古城静谧而幽深,渐渐地和夜色融为一体。

叶普盖尼娅也说不上来此时心里的这种感觉。虽然故宫显得比白天时更加死寂了,但她就是莫名地觉得它还活着。苟延残喘地活着。

一股和之前飞行在大地上的同样浓厚的悲哀,像影子一样覆上心头。

她走进了隔间。

长时间检测到无人,飞船的灯光熄灭了。

他们与整个死星一起,陷入了沉睡。


 


 



有什么睁开了眼睛。


一盏灯笼里,一簇火苗忽然悠悠燃起。

另一盏灯笼,因这火苗而缓慢地亮起。

又是一盏。


一排。


一整个大殿。

烛油空空的灯盏,缺了一面的宫灯,支架扭曲的燎炉,炭灰遍地的火墙…

并不应该存在的火焰,并不可能拥有的温度,并不能够重得的生命……

都回来了。




火焰在午门城楼上首先燃起,然后,如燎原星火一般,渐次点亮了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然后向内侧烧去。一座座宫殿,一处处园林,都被火光照亮,染着热烈的红色,散发着人世该有的温度。整个故宫灯火通明,就像它曾经在历史中那样,容纳着莺歌燕语,歌舞升平;见证着荣辱沉浮,盛世兴衰。千年时光仿佛不曾蹉跎它半分,滔天黄沙似乎无法摧毁它分毫。它伫立在此,它会永远伫立在此,直到整个地球都灰飞烟灭。

如果此时,有一双眼睛飞出了地球大气层,它会看到,背离太阳的这一面一片漆黑,唯有中国曾经的心脏的地方,有通红的火光。


只有中国,在孤独地活着。


 


6.


意识在深邃的黑暗中浮沉。

是浮力,或是无重力。

是重重层层的重物质,或是无介质。

咕嘟咕嘟。是水泡,或是沸腾的耳膜。

他伸出手无意义地乱抓,空间似乎被撕开一缝,光漏进来。


火光。



“伊万。”

听到呼唤,他睁开眼睛。漏进来的本来是光,让他瞳孔缩了一瞬,然后在黑夜中缓慢散开来。

一袭红衣,黑发如墨。是他终于熟悉了环境后,映入眼帘唯一的东西。

似乎是来自远方的声音,念着他的名字,唱歌一般地好听。

他是谁?伊万发现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

站在岔脊上,伸开双臂的那人,颤颤巍巍地,显出几分不安定的危险。那东方式样的衣袍,无风而鼓动着,像羽翼。

让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像断翅的飞鸟,马上就要坠下。

他忽然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张,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人衣角。

那人却先转过身来了。

好黑……看不清脸……他使劲地睁大眼睛,却只能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团黑雾。

“伊万。”那人再一次唤他的名,“你也快离开了吧。”

“我不像上一个他。我在新世界没有那么多牵绊。”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知道要说些什么。

“可是即使你一生都待在这里,于我,于事无补。”那个人又转过身去了,抬起头,久久地望向一个方向,许久无言,似是沉思。

他感到喉咙一阵堵。千言万语想说,但一句都吐不出来。堵住喉咙以后堵住了气管,让他快要窒息。

难以忍受的沉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很久。


他知道,那人是对的。

那人总是该死的正确


他们之下,千年的宫殿安静地沉睡,只有他们所在的那座宫殿被他们点起了灯,被飞檐遮挡的火光只能堪堪勾勒出那人衣袍的轮廓,而到不了任何一人的眼底。风沙呜咽,火炭裂响,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真冷啊。


“你走吧,伊万。”他忽然听见那人这样说。

“你说什么?!”心里忽然炸了团火,让他腾地站起来,摇晃地踩着瓦片,接近那个人。

拉住了那人的衣袖。

“然后,你再帮我个忙。”那人挣脱开,转了个身面对他。他们此时的距离已是咫尺,但他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看不清的那人对他耳语道:“把我……”


“伊万!伊万!!!”


一个声音大喊着,伊万眼前的景象全被声波震颤,火光溅出,砖瓦落地,扭曲着,失去应有的形体。那个人踉跄一下,踩空了,身子一歪,向下掉。衣摆翻飞,无力得像被折断的羽翼。

伊万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向前抓去:“不要!”——



他醒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大嗓门的主人已经再一次吼他了:“伊万!你快来看!”

“什么……?”伊万吃力地理解着,刚从梦靥中勉强脱身的他,显然还没能消化完谢尔盖说的第三个字,就被他连拉带扯地拖出了床铺:“哎呀你过来就是了!!!”

伊万就这么被半拖半拉地跑到了舷窗前。夜色把火光衬得格外耀眼,刺痛了伊万尚且混沌的眼睛。

“这是……?”

“故宫。”谢尔盖看向那亮着灯火的古城,浑身颤抖不已,“鬼城。”

伊万猛地一哆嗦,彻底醒了。

那的的确确是故宫。红墙黄瓦,檐牙高啄,金乌鸱吻。可是……它明明早就空无一人,为什么还亮着人才能点起的火光呢?

难道……难道是那个人?!

伊万这样想着,脚先于大脑的指令而行动了,他马上扭身要跑去舱门,谢尔盖及时地拉住了他:“万尼亚,你想干什么?!”

“一定是那个人!我要到故宫里去看看!!!”说着伊万就要挣脱。

谢尔盖把他抓得更紧,还往回拖了些:“冷静下来!仔细看看那个宫殿!”

伊万喘着气,不解地看了看谢尔盖,然后再看向舷窗外的故宫。

故宫的火光忽然慢慢地暗了下来。不是一处一处地暗,是整个儿都慢慢暗下来。在彻底暗下去之前,伊万看到城楼上似乎有什么在动。

“人影。”

谢尔盖站在呆滞的伊万身旁,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很多很多的,人影。”

两个大男孩沉默地站在窗前,眼看着火光慢慢暗淡下去。红色暗沉下来,光芒缓缓退出了驾驶舱,就像他们许久未见过的黄昏。

夜晚再一次降临了。

他们仿佛冰雕一样杵在那里,直到叶普盖尼娅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你们俩声音好大……怎么了?发酒疯啊?”

男孩们看着她,不置可否,盯得她居然有点心里发毛:“你们倒是说话啊?”

他们也没说话,不过终于有所行动了。他们俩摇摇晃晃地分别回房,倒确实像是喝醉了。

看着两人回房,叶普盖尼娅的起床气更严重了:“天杀的,你们是梦游吗……”

伊万倒宁愿相信他在做梦。很多人影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但是,那里真的可能有这么多人吗?

还是,谢尔盖他自己喝醉了还没醒酒,看错了?

……其实这个可能性不大。

伊万一路胡思乱想着,在一片黑暗中摸进自己的房间。刚转过一个拐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红。

他马上朝那红光看过去,注意到是从他的日记本里发出的。他马上翻开日记本,红光却在他匆匆一瞥后消失了。

他定睛细看自己翻出来的一页。借着被遮掩的月光,他分辨出那是他们之前看的故宫照片。

他将照片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端详了一会。怎么觉得这个形状的雕像有点眼熟……


那个人坠落下去,身后坍塌的是什么?

脑中忽然窜过电流,他飞快地将照片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着那个建筑。

这应该是他梦里和那个人一起爬上来的宫殿。


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


伊万慢慢地放下照片,眼睛却一直盯着它出神。


“把我……”把他怎样?


他……怎么了?

分明是不属于他这个人的记忆,他为什么会梦见呢?

为什么故宫会有火光?

为什么这张照片也会发光?

那个人是谁?

自己为什么要找他?


各种问题纠结在他脑中,扫清了他最后一点睡意。他就这么对着照片混乱着迷惑着,使劲地回想着搜刮着脑内最后一点记忆。


天就快亮了。



7.


恒星如旧,将光芒泼向正在死去的星球。

海洋持续地蒸发,稀薄得可怜的大气层只能堪堪挽留其中的百分之四十。沙尘似乎暂时停歇,过分耀眼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更显出它原本的残酷无情来。

地球,原本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宇宙在此前的六十多亿年,对它太好了。


感知到光线的变化,飞船舷窗玻璃被充入了金属粉,将舱内调暗了些。伊万睁着隐隐爬了点血丝的眼睛,揉了揉,将照片收进自己的裤子口袋。

一顿简单的早餐,一片干面包与一小块奶酪,谢尔盖和伊万吃得都异常沉默。叶普盖尼娅不时地瞥着这两个状态奇怪的男孩,自己也吃得压抑。终于,在伊万的干面包第5次掉到桌上时,叶普盖尼娅忍不住出声了:“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啦?”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谢尔盖把最后一点干面包塞进嘴里,才后知后觉地看着完好的奶酪发愣。

看着谢尔盖这副样子,叶普盖尼娅青筋都跳出来了:“你们以后都不许喝伏特加了!”

“不!”“不!”一听到伏特加要被禁止,两个男孩紧张地回应道。

“……”叶普盖尼娅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坦白,”伊万把面包吞下去,急急地说,“昨晚我们看到,故宫闹鬼了。”

“不,不是闹鬼,”谢尔盖忽然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据我推测,应当是量子态坍缩现象。”

“你是说我们和故宫正处于概率云之中?”伊万问。

“我没带探测器,这个飞船也没有……但这个可能性很大。”谢尔盖信心满满地说,“对的,这个宇宙不存在不科学的现象!一定是这样!”

伊万歪着头想了一会,还是觉得不对:“可是,怎么解释当我们看见故宫的灯火的时候,它们慢慢暗下去了呢?”

“那当然是我们的观察使灯火的量子态坍缩啦。”谢尔盖答道。

“灯火的量子坍缩态是熄灭,那是谁点起来的呢?”伊万继续问。

谢尔盖被难住了:“这个……”

叶普盖尼娅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你们从刚才起就在讲些什么有的没的?到底谁来把具体情况给我好好说一说!?”

于是,准科学家谢尔盖把过程给科学盲叶普盖尼娅开讲了。途中伴随着各种跑偏的科普和添油加醋,被伊万和叶普盖尼娅轮着吼(“说人话!”),终于是讲完了。

“也就是说,故宫闹鬼了。”叶普盖尼娅下了一个和伊万一模一样的结论。

谢尔盖生气地说:“明明就是量子坍缩现象!”

“所以说,如果是量子坍缩,那是谁把灯点起来的嘛!”伊万继续发挥着可贵的求知精神。

“呃……”谢尔盖再一次被难住了,然后就像每一个被质疑了权威的三流科学家,开始恼羞成怒然后口不择言起来,“伊万你这个蠢货,你是在质疑这个理论的科学性吗!?”

“我没有质疑这个理论,我只是——”伊万还没说完话,衣领就被谢尔盖揪住了。谢尔盖恶狠狠地把头撞过来,如愿以偿地把大鼻子戳到了对方脸上:“那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伊万也生气起来,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抓住谢尔盖的手,往外一拽:“该死的,你想打架吗!?”

“打就打!”

一边托腮沉思的叶普盖尼娅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响动,赶紧凑过来插进两人之间,以女孩子少有的怪力把两人分开:

“哎哎哎哎你们住手!两头蠢熊!”

谢尔盖隔着叶普盖尼娅的手肘,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热尼娅你别拦着我,我一定要把这个文盲揍一顿——”

“谢尔盖!”叶普盖尼娅叫了一声,趁他因此愣了一下,一拳结结实实地抡了过去。

捂着右脸的谢尔盖这回是真的愣了,被打的。他感觉眼前直冒金星,口腔内已经有了一点血腥味,感觉居然比被伊万打还要痛一点。

“真是,这样才能让你冷静下来。”叶普盖尼娅收回拳头,叹了口气,“听我说,按你们那个说法,我猜不是我们在那什么云里,而是‘那个人’在云里。”

此话一出,两个男孩都愣住了。

“虽然我并不是很明白,”叶普盖尼娅满意地看见两个男孩脸上露出的些许赞同,语气得意地说,“但是,如果概率云内部才可能有这个现象,故宫灯火暗下来,可能就是概率云移走啦。”

“那就是说,”伊万若有所思地,“灯火的亮起,才是量子的真正坍缩态?”

“这么说也有可能,也许故宫灯火在某个时刻变成了量子态,那时正好是亮着的……”谢尔盖将推理的过程在口中喃喃念着,“可是事实上,在我们醒来之前它就是亮着的……也就是说……”

“观察者,并不是我们。”


伊万和谢尔盖同时说道。

然后同时打了个寒战。


观察者不是我们。

那会是谁?

……


“会不会,是‘那个人’?”

伊万小声地说着,提起这个词的时候,与之前不同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其余两人不置可否。

风沙又刮了起来,将热得过分的阳光密密筛过,余下暗淡的光影。防护罩里的故宫也被掩进黄沙,暧昧不明。

舷窗的金属粉消去,调整着舱内的光线。伊万久久地站着,看着窗外晦暗却温暖的故宫,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个人’,”伊万缓缓地开口,声音里有几分阴郁,“不在故宫。”

“为什么?”两人同时问。

“按你的说法,”谢尔盖指着窗外不远处的庞大宫殿,“如果观察者是‘那个人’,而概率云笼罩着这里,他最有可能也在故宫!”

伊万却摇了摇头:“谢廖沙,你也说过,概率云的边界目前是没法确定的。你怎么知道它只是笼罩着我们与故宫?”

谢尔盖面对这个质问,依旧哑口无言,但他这次受到伊万微妙的气场影响,竟无心发作。

“它可能还要更大……而‘那个人’,在这片概率云中的某个地方……‘云深不知处’。”

伊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这句话,明显不是他们熟悉的遣词方式。看谢尔盖和叶普盖尼娅的神情,明显也是不理解这最后一句的意思。不过伊万不打算解释。

就跟他现在一种奇怪的直觉一样。他觉得,“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可是,伊万,”叶普盖尼娅说,“那么,你一喊那个门就开了,又怎么解释?难道不是‘那个人’给你开的门?”

伊万沉吟了一会,似是也在疑惑。他望向那座深宫,嘴里喃喃:“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懂过他。


伊万惊了一下,为自己没出口的这句话。它突然冲上脑海,像是下意识,又像自己曾反复念叨的一句话。他咬住下唇,心里忽地满是悲哀。

“总之,我认为我们没必要进去查看了。”伊万转向伙伴们,看到他们虽然疑惑但是暗含支持的神色,心情忽然放松下来,“我觉得,那本日记可能更可靠一些。你们觉得呢?”

一男一女对看一眼,曾经在上城最臭名昭著,却也是在下城最受欢迎的盗贼搭档,很快达成一致,叶普盖尼娅说:“就听你的。”




8.


他又梦见故宫了。

那座由最后两个王朝修建的宫殿,红砖碧瓦,气势恢宏。风景鲜活,宛如昨日。


这有赖于在人类集体移民至新世界之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的“世界遗产保护计划”。各国将无法带走以便在新世界复原的,自然或非自然遗产,全部用玻璃罩封存并留在地球。

这个计划涵盖了全球尚存的所有文化遗产,其中以中国占据最多数。同时中国政府与民间对于这些古建筑的保护欲望也是最强的。在预计移民的日期前的一个世纪,国内甚至兴起了一个专门进行防护材料研究与开发的产业。相比较之下,俄罗斯、英国、法国等一些历史较长的欧洲国家更关心移民的具体事务以及各国关系的变化。而新生的国家如美国,以量子打印技术与全息技术为依托,将所有遗产,甚至是曾经位于地球上的大都市的摩天大厦,全部化为了0与1的数据,被存进了美国国家数据盘中。

因而,面对即将来临的全人类移民,在所有国家之中,中国显得尤其瞻前顾后。先是用相当一部分国力研发极其坚固、使用寿命极长的防护罩,并在各地的文化遗产处修建;然后在各国处理博物馆文物时,运用各种外交手段(当然还有摆不上台面的交易),将以前流落海外的文物全数讨回;接着,这些文物中的大部分都被带上了方舟,挤占了相当一部分的方舟内的生存空间;最后,这些文物与建筑遗产也全部被扫描记录,存储在一个容量空前巨大的移动硬盘中。这样的行为,在全世界其他很多国家眼中,都显得尤其不可思议。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中国民众的反应。面对这几乎可算是劳民伤财的行为,大部分的民众却都表示支持和默许。这使得想借此置喙的西方媒体,也做不出什么大新闻来。

“中国的文物是复制不得的。它们都有灵气。”美联社记者将话筒对准一位等待登船的老人,那老人捋着花白的胡须这样回道,“要想留着它们,就只有原样带走。”

记者不甘心地转向另一头牵着气球的女孩,女孩面对记者近似刁难的问题,用充满童稚的口气回答道:“妈妈说过,中国人最不能忘的就是根,我们都是落叶,落叶总要回到根里去的。所以我们都要把根保护好,这样,无论离开家多远,我们都能回来。”

另一边,路透社记者似乎也没捞到想要的新闻头条,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无论是从刚上小学没多久的儿童,还是从垂暮之年的老人那里,得到的都是无一例外的这样的信息:


安土重迁,落叶归根。



在大移民时代过去将近10个世纪后,地球的环境在失去了人类这个罪魁祸首之后,却也无力自我修复,而愈发的恶劣起来。其他国家的防护罩已经被秒速100米的超强沙尘暴摧毁,里面的建筑也大多面目全非,然后被逐渐夷平。在第一次的“淘金者浪潮”中,上城人的破坏更是加剧了这一过程,世界上残留的遗产建筑已寥寥无几。中国的古建筑则因为质量过硬的防护罩,一直保存了下来。

然而,在经过第二次的“淘金者浪潮”之后,这些古建筑也未能幸免。因为这主要是由下城人发起的运动。毫无传统人类道德与正常三观的一群人组成了各种地球探索队,前来地球“寻宝”。上城人厌恶地称之为“地球盗贼”。他们所到之处几乎是一片狼藉,在各国政府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们已经破坏了剩余的大多数遗产建筑,并偷运回无数未能带走的珍奇异宝。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些“地球盗贼”中,有一个主要由下城的原中国人组成的团队,叫“宇宙掘墓人”。他们比起其他那些见钱眼开的探索队,显得更为理智与文明。并且,即使并不为上城人所知,但他们在地球上,与其他的“地球盗贼”团伙起了极其激烈的冲突。这次冲突,在下城中口口相传,使得下城这个依然以弱肉强食为生存原则的残酷的世界,都对“宇宙掘墓人”产生了由衷的敬畏。

在下城人口中,这次冲突被称为“故宫保卫战”。

在“宇宙掘墓人”团队再次来到时,全世界的建筑遗址,包括中国剩余的大部分建筑,都已经被“地球盗贼”们抢掠一空,并惨遭破坏。队内的原中国人全都气愤不已,在故宫前,与从世界各地的遗迹抢掠后来到这儿的“地球盗贼”起了正面冲突。双方在最初的口角升级为斗殴,再升级为枪炮对轰,已经称得上是一场小型战争了。双方都是死伤惨重,最后,以“地球盗贼”不得不认输并灰溜溜地逃跑结束。

之后,“宇宙掘墓人”发表声明,警告下城全体“地球盗贼”,从此不得再骚扰故宫。故宫就这样,在见证了一场血与火的原始争斗之后,进入了安宁的沉眠,为中国人,乃至全人类,独自守候着这曾经的家园,荒凉的坟场。

所以,在王耀看着这大殿一砖一瓦地垒砌时,大概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座宫殿会和他存在得一样长久,并且,成为他再也离不开的一个理由。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他曾经,就坐在故宫的飞檐上,默默地远观那场战争。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一群黑发亚洲面孔的人之中太过显眼,飞沙走石,扑灰了他始终不脱的米白色围巾。在看见他被流弹击中大腿后,他再也无法保持观望,偷偷地把他从战场后方搬回了故宫。

那家伙醒来看见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到了天堂吗?”

你这人能上天堂吗。他想,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不断冒出的冷汗,再把他扑满泥灰的脸细细擦干净。

“不对啊,好痛……”那家伙龇牙咧嘴着,不安地动了动腿,然后更是被痛得冷汗直流。

“别乱动。”他用一点也不温柔的口气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变轻变慢了许多。他擦完了对方的脸,将对方提了提,让对方的头靠住自己肩膀,“我要把子弹取出来,你忍着点。”

“拿什么取?你别告诉我你要拿手指……嗷!!!”毫无准备的大家伙很丢脸地痛叫出声,随后才狠狠地咬住牙关死忍着。他的确感到了手指,探进他的伤口,在里面翻搅。

“干啥叫这么大声?你以前可不会这样。”他在黏糊糊的肉与血之中小心地探着,一边说,“实在痛的话,别咬自己牙齿,会咬坏的。要咬,你就咬我。”

“唔唔唔……”大家伙使劲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他的哪一句话。

不过也不需要想清楚了,他已经把变形了的子弹徒手拔出,然后很快用手捂住伤口止血:“我这里没有什么急救用品,你就凑合一下吧,反正你很快就能愈合。”

痛感终于减轻一点的大家伙虚弱地伏在他肩上,病恹恹地问:“很快就能愈合……?”这样的伤口要愈合至少也要一星期吧!

“对啊,不出一分钟就能好全……了……”他这么说着的时候,没感到手下有任何开始愈合的迹象。按说,现在就应该有新肉长出来了……

难、难道说,他认错人了??

“一分钟就好全……是怪物吗?……”大家伙喘着粗气,发出虚弱的质疑。

他沉默许久,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条布,缠在伤口上打了个结,然后放下他就要离开。

大家伙抓住了他的脚踝:“你要去哪?外面……还在打仗……”

他想了想,蹲在大家伙面前认真地说:“我去找你队友拿些酒精和绷带。你撑住了可别死啊,我还有问题想问你。”

他站起来想走,迈出一步却又收了回来,再次蹲下。这回他啥也没说,只是揉了揉那白金色的头发,又用手指理了理。大家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想问什么的时候他却已经站起身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他似乎听见躺在地上的大家伙这么说。

但他没听见后来的一句话:

“他,难道就是日记里提到的,‘宝藏’?”



他满头是灰,满身是血地回来时,已经接近黄昏。

当然,他自己没受什么伤,所以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回来的,生怕这个人类因失血过多而死了。这样他就再也没法知道那个人的消息了。

为什么他们俩会长得这么像?围巾,金发,还有紫色眼睛。

那头笨熊,伊万·布拉金斯基,在新世界过得还好吗?

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

他想到这,自嘲地笑笑。忘了自己不是更好吗,当新世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再承认和记得自己,那自己也就能得偿所愿地消失了。

心里那点不甘心是为什么呢……


他跑回大家伙所在的地方,发现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赶紧去试了鼻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把被血浸透的布条拆开,很快地开始了消毒,然后重新包扎。做完这些以后,他轻松地背起了大家伙,带回了养心殿,曾经的皇帝寝宫。

后来,他以大家伙伤势严重无法马上动身离开,和他的队友们讨了可以撑一个月的水和口粮,把大家伙留在了故宫疗养。在这段期间,他问清楚了很多事情,也就知道了他所熟知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以及很多其他的他的同类,已经全部消失了。他听着大家伙对新世界的描述,越来越沉默,并且是脸色难看的沉默。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伊万和他曾经渴盼过的那个新世界,就算不是,他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其他国家化身都消失了,唯独自己还苟活着。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些为自己而战的人们?他们显然还认同着自己的存在,还把自己看作是,暂时离家的中国人。

又或者,是因为伊万(他知道那个大家伙的名字也叫伊万·布拉金斯基,只是有个父名叫伊里奇)所说的那本日记,使得依然可能有人记得他,比如这个伊万。

再或者,是因为故宫……

那时的他,在从伊万·伊里奇·布拉金斯基那里知道得越多,就越是郁郁寡欢。他开始更加地诅咒自己的命运,更加地悲叹自己的未来。他越来越感到这地球是个巨大的坟场,了无生趣,再无生机,而他要在这寂静的坟场里永生。

太可怕了。


很快,一个月就到了。他们两人点起太和殿的灯火,一起爬上了屋顶,坐在了屋脊上。那夜依然刮着风沙,把他们彻底地与新世界隔开了。

他表示伊万可以离开了。

伊万从和他的交谈中也或多或少地知道了那个身为俄罗斯的伊万的经历,他于是暗示道,他可以留下来。

但他也委婉地拒绝了。

伊万在意识到他真正的语意后,满脸受伤的表情,看得他一愣。

之后的事情就更让他慌乱了。

伊万吻了他。

和他说,他爱他,深深地爱着他。如果不能带他走,他愿意一生都留在这里。

这使他,王耀,痛苦不堪。心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对生的勇气也消失了。

他努力扯起一丝微笑,双手环住伊万的腰,脸庞凑近,似是要给伊万一个羞涩的回吻。

可他只是在他耳边说:



“把我,埋了吧。”




9.


一阵,又一阵。

狂风呼啸而来,卷走沙砾。

又一阵狂风呼啸而去,铺了一层新沙。


 

他浑浑噩噩地睡着,似梦似醒。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数着,又慵懒地放任上一个数叨的数字,消失在脑海里。

第几次数到了1948?

又是第几次数到了1990?

历史的车轮无数次在他脑海里碾过。血与火,雪与风。欢笑与痛苦,相聚与别离。



他的记忆似乎模糊不清,却又清晰得每个眉眼都历历在目。

他的意识与眼睛皆沉在漆黑之中,心中的炭火却暗自燃烧。

多么遥远的过去啊,念出他们的名时唇齿都觉得陌生。但是他却记得巫师摆出的卜筮的数目,钦天监将浑仪赤道环转出的角度,付之一炬的经书典籍,城墙下无声的枯骨,北方传来的金戈铁马,南方扬起的万里风帆……

他眼看着唐时两位天象家所推之事一一应验,他们将他的命运推至了当时的两千多年后,而他在送走了他的家人以后不久,独自承受了第五十六象之果。


飞者非鸟 ,潜者非鱼。

战不在兵 ,造化游戏*。


这卦象在亲历的他看来,再浅显不过了。

翔空之物非鸟,沙也;游海之物非鱼,无也。造化已更残忍,已近癫狂,它开始了自毁性的世界战争,乐在其中。这世界要死亡,已不需任何武器与士兵。

更可悲的是,他离不开。


他离不开。

他怎么离得开?

其他国家都未曾能真正体会过他的骄傲,与他的孤独。

他们只当他执意的留下是一种愚蠢的赎罪。殊不知,这并非全是出于他自愿的赎罪,而是一种诅咒一般的厄运,也是他必须承受的命运。

这命运,从他生于开天辟地之时便存在。阳清为天,阴浊为地,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他的形体是由自然万物所给,这使他永生不死,却也让他再挣不脱这牢笼。

他即大地,大地即他。

落叶归根,一切无论是平淡或是热烈的生命,都将归于尘土。正如他,即使试图登上逃离的飞船,全身的细胞都在阻止他的彻底离开,只能被地心引力拉回这片大地。



那时他瘫倒在方舟内舱的地上,动弹不得地承受着大地对他的召唤,与被给予的痛苦。

所有的细胞都受到了不断加强的引力,随着方舟的上升而增加。它们以疼痛叫嚣着回归故土,像毫无理智却被完美洗脑的士兵。

方向一致,动机一致。

下坠,下坠,下坠。

回归,回归,回归。

他好歹有着人类的一切生命活动和由此形成的生命机制,因此以下感受都无比真实:血液挤爆管道,肋骨嘎吱碎裂,颅骨也无法保护柔弱的大脑,碎片扎进海马回,心脏以恐怖的频率搏击,肠胃内的排泄物都被挤得到处都是。眼前放起了回马灯,中国方舟银灰的涂装被扑成土黄,离开土地的人们面色灰败,远处安静燃烧的故宫红色,沙尘暴,又一阵沙尘暴,然后是吞没一切的白雪……

他再一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太和殿内的地上。

就像每个被迫早起的人,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找回全部的意识。猛然想起一切,他疯也似的跑出大殿,正在此时,俄罗斯方舟缓慢地从上空碾过。他仰起头,落在那个庞然大物制造出来的阴影里,觉得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强大的威压,如不久前将他压碎的力量那般。


浩大,宏伟,前途与星辰大海。

绝望,孤独,坟场与死亡永生。


他仿佛第一次理解了死亡的孩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就是死亡

这才是死亡




此刻,他躺在大地黑暗的怀抱里。像死去一般安静。

他也的确像以前每一个中国人死后会做的那样,被埋在地里,等待大地将肉体分解,化为孕育新生的养料。然后,魂灵就可以在黄泉之下,喝下孟婆汤,进入下一轮的转世重生。

然而,他完好地,了无生气地,躺在大地里,感到的是大地无声的排斥。也是啊,一切参与自然无止息轮转的生灵都不复存在,大地已经要死去了,又怎么有气力来接纳他呢。

又怎么有气力孕育新生呢?

天象家精准无比的预言,也仅仅到了一千年前就结束了。

而一千年前应当应验的最后一象为何?



“一阴一阳,无始无终。

终者自终,始者自始。”



无始无终?

这就该是他的命运?



两位天象家推着背走远,历史的风沙覆住了他们的枯骨。此后,无论是一千三百年,还是两千三百年,都与他们彻底无关。

多么令他羡慕……




你如果,曾幻想过永生。

请你再仔细想一想。

你养着的小鸟,不出10年便死在了笼中。

你爱着的人儿,在你依然风华正茂时,已濒于老去。

你自己超脱了时光,身边人却困于光锥之中生老病死。所有人都在必定到来的死亡面前坦然而诚挚,而只有你时刻活在谎言与猜疑之中。

最后仅剩你一人。

看着永生者的眼睛,告诉我,你从他眼里看见了什么?

光?希望?未来?

都没有吧。

有的只是,什么也没有。


他拥有一切,他一无所有。


……


也许,他不是在怕无始无终的永生。



他彻底没了睡意,睁开眼睛,比眼皮里的黑稍亮一点,仍然是黑。

有多久没有见过光了?

不知怎的,他一直沉寂的心海忽然隐隐泛起了波动。细微的情绪触弦,发出脆响。

他待在这里多久了?

上一次说话,怎么感觉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他为什么在这里?噢对了……是他托伊万将他埋在此处。那个青年,或者说,那个大孩子,一边往他身上扑着土,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的。亲手埋葬爱人的感觉,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啊……

伊万……



他忽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许久不曾蕴起的眼泪夺眶而出,血液爆炸着沸腾着冲向全身!



是了,他终于知道了!

他害怕的不是死亡。

也不是永生,要不,为什么在两千五百年前,他从没怕过呢?


他害怕的,是孤独。一个人,在死亡中永生的孤独。



拜托了,五方诸神,六合八荒,或是宇宙中任何一个文明,谁都好。

救救他,杀了他,让他死去吧!

让他从此摆脱无限重复的轮回!让他不再独自面对空无一人的世界!让他……



黑暗里似乎破开了一束光。像是盘古的巨斧,劈开青冥。



让他再见他一面……











随着光伸进来的,是一只手。

不止一只,两只,三只,六只!

他眯起眼睛,空无一物的瞳仁融进了光芒,透出琥珀一样温暖的色泽。

“是他,是他!”

他听见许久未听过的,人的声响。

“天哪,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了!”

眯着的眼中映不进更多的事物,他只看见一对紫色的瞳仁,分外熟悉。紧接着,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属于人类的热度慢慢捂热了他的脸颊。



“我的……宝藏。”



他看见那个男孩笑着,与记忆中无数笑脸叠在了一起。

他只感到脸颊一片濡湿。他试着张了张嘴,长期没用过的声带却无力再发出振动。最终,他只用口型描摹了一遍眼前人:


“伊万·布拉金斯基。”


竟然是你。

太好了,是你。






TBC


*盘古的传说的原文摘选,分别来自《三五历纪》与《广博物志》,资料来自度受百科

**指唐朝时李淳风与袁天罡所作的《推背图》,具体可百科,总之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类似于预言。


咳……没什么时间,就把格式改了改放在一起了。很多地方写得太白烂了,设定也有些前后不合的地方。打算未来做个正经的漫画尝试吧XD

【我果然做不成文手了 ……

主要还是因为莫名喜欢自己这个设定……大概……能和喀秋莎归到一个系列吧【不不

有关国拟人与人类,一些想讲讲道理不过目的还是谈谈恋爱的故事?x

光速打脸预定x

2017.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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